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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大小房间里，刘峰留下的痕迹也都被碾为尘土：他补过的墙壁或天花板，他堵过的耗子洞，他钉过的门鼻儿，他拆换过的被白蚁蛀烂的地板条三十多年前的红楼已是高寿，年近古稀，该算危楼，只是它那极为慢性的颓塌过程被刘峰推迟；刘峰的瓦匠木匠手艺把一座三层的危楼当成个巨大的裂缝鸡蛋一样小心捧着，让我们在钉子户概念诞生之前无意间做了钉子户。我们无忧无虑地住在危楼里，一住十多年，只是在红楼的腐朽加剧、颓塌提速时异口同声呼喊：“谁去找刘峰”那种颓塌的突然提速往往表现为某一面墙一夜间龟裂，或芭蕉扇大小的石灰没来由地从天花板脱落，碰到这种时候，我们就这一个好法子：“找刘峰”

    我来王府井是买书的。王府井商场门口，一群残障少年在唱歌，场地中央放了个捐款箱。演员们个个卖力，但进进出出的观众流动得很快，偶然从人群里走出个捐款者，都带几分忸怩，捐了款逃得飞快。这年头，大庭广众下做好事，人们反而羞答答的。我有点看不下去，掉开视线，而就在此刻，我看见刘峰也站在人群里。这个流动观众席里，他比较稳定，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从侧面看，他平淡的五官反倒被年岁剥蚀得深邃了。

    我从刘峰的侧面迂回到他正面。这类平淡脸往往不易老，也不易变，跟同龄人比，他的睑至少年轻七八岁。他是因为“触摸”事件被处理下连队的，下连第二年，中越开仗了。

    一个旅行团的大汽车在长安街一头的路口停下，下来五六十个西方观光客。人群乱了一刹那，等我再次找到好位置站稳，刘峰却不在那儿了。我走出人群，往王府井大街两头寻觅。他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快，除非他存心躲我。我往大街的南头走了一截，又转回来往北走，满街陌生人。此刻刘峰一定想让我把他也当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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