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计 西门庆茶房戏金莲第(2/2)页
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妇人去到他家房里,取出生活来,一面缝起。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王婆道:“阿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食,不到吃伤了哩”那妇人道:“都是拙夫分付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去买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请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来后门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胆”
那妇人从楼上应道:“奴都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都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打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拿着洒金川扇儿,摇摇摆摆径往紫石街来。到王婆门口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利,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里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看那妇人道:“这个便是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夏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道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綢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做得;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道:“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敢动问,这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罢大官人,你那日屋檐下头过,打得正好。”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网巾的倒不知是谁宅上娘子”妇人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一面立起身来,道了个万福,那西门庆慌的还礼不迭。因说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都是间壁武大郎的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就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是个养家经纪人。且是
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又会撰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了这大郎,但有事百依百随,且是合得着。”这妇人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夫主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一生只是志诚为,倒不好”王婆一面打着撺鼓儿,说西门庆奖了一回。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妇人道:“不认得。”婆子道:“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白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又放官吏债,结识人。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也是吴千户家小姐,生的百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连日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连日家中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合成帖儿。他儿子陈经济纔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俺这里又便常在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同做保,即说此亲事。干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当行厌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张半张桌面,到是正景。怎的好和人鬬气”两个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有诗为证: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十分情意欣喜,恨不得就要成双。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与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吃毕,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法撞遇,二者来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岐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向茄袋里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子,交备办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官人。”口里说着,都不动身。王婆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都亦不动身,也是姻缘都有意了。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里。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见了他这表人物,心中到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只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见成肥鹅、烧鸭 、熟肉、鲜鲊 、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摆在房里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都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都说这话”一面将盘馔都摆在面前。三人坐在,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递与妇人,说道:“请不弃,满饮此杯。”妇人谢道:“多承官人厚意,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筳,卖俏迎奸最可怜;
不独文君奔司马,西门今亦遇金莲。”
那妇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箸,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荡酒来。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五岁,属龙的,正月初九日丑时生。”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贱累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只是娘子月分大七个月,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妇人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道:“都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有福,招得这位娘子在屋里。”王婆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那里讨得一个似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里。”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是他在时,都不恁的。家无主,屋倒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便问:“大官恁的时没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都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也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子也没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便是先妻也没武大娘子这一般儿风流”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见他是路岐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中李娇儿都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已娶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卓二姐都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自不得好。”婆子道:“若有似武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便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哩”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酒,都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便把茄袋内还有三四散银子都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多得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那粉头时,三锺酒下肚,烘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正是:
“满前野意无人识,几朵碧桃春自开。”
有诗为证: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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