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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等待第(2/2)页
“很好,因为我也不知道。”

    王子回头叹息:

    “但这些人,他们生在这里,活在这里,死在这里,几百上千年,比谁都要了解这片土地,我凭什么以为,一个初来乍到从天而降,十指不沾泥的所谓星湖公爵,就能拥有比他们更多更深更专业,更适应本地生态的智慧与知识,去指导他们该如何更好地过活?”

    “我不是莫哈萨弟兄,D.D,不是从天而降的先知——那职业只在落日教经里有,而我还没那么傲慢,傲慢到能看透历史,从而给浑浊世间指清‘未来’的方向。”

    泰尔斯回过神来,拍了拍多伊尔的肩膀:

    “走吧,我们回家——我记得,今天库斯塔在狩林里的陷阱猎到了两头野猪,后勤翼也新雇了厨子,晚餐应该不会太单调。”

    D.D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但您也说了,从来如此,也不一定对。”

    怀亚的话让泰尔斯停下了脚步。

    “就像您在龙霄城所做的,”怀亚沉声道,“您惊世骇俗的壮举,打破了北地的千年镣铐,带去新生,这才扭转局势,见证历史。”

    “也许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因时间和历史沉淀出习惯与智慧,但若一成不变,不免因循守旧,”侍从官看着泰尔斯的背影,“也许有时候,正需要睿智果敢如您的统治者,带去改变与创新,就像王国历史上的无数次改革一样?”

    泰尔斯背对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他呼出一口气。

    “是的,谢谢提醒,怀亚。”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训练场里的大家。

    “但是,如果说在龙血之夜后的六七年里,我学到了什么,”泰尔斯露出笑容,“也许,就是谦卑。”

    怀亚一愣。

    泰尔斯接过哥洛佛手里的毛巾,擦了把脸,一件件脱下护具。

    “单翼乌鸦的家主,翼堡领主德勒·克洛玛,曾经告诉过我一个小故事。”

    “你们知道,信鸦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训练场上的大家面面相觑。

    “远古帝国。”

    回答的人是哥洛佛,他认真地道:

    “科莫拉大帝大规模采用信鸦传递军情,它们在战争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让他以不可思议的效率指挥军队,掌控全局,远超同时代的对手们,赢得制胜先机。”

    “甚至征服完成之后,信鸦也起了大作用,”保罗接过话头,“领地相距再远,传讯亦朝发夕至,坐镇皇领的大帝才得以稳固地统治各大行省,令出一门,这提升了治理的成效,加强了帝国的凝聚力,削弱了分裂的可能,是帝国在史诗征服后还能维持统治的重要因素。”

    听着他们的回答,泰尔斯先后点头。

    “不错。”

    “但那却不是信鸦第一次出现,不是它们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

    泰尔斯寻找着回忆:

    “大约在诸王纪七百年,也就是大帝出生的两百年前,一位法……一位智者发现,某些特殊的鸟类会对特定的磁石作出不同的反应,这可能是它们能穿越万里不致迷路的原因,信鸦技术从此发源。”

    “很快,西涛崖的一位国王决定,要把一批精心培育、训练的信鸦投入使用,代替城邦间的传讯渠道,代替一切信使、传邮、烽燧,‘我抓住了文明与未来’,他魄力十足,满怀希望地说。”

    泰尔斯停顿了一下。

    “可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信鸦是很新奇,很迅捷,很方便,但它们的技术还远未成熟,培育和训练成本居高不下,饲养一年所需的花费,足以让一户普通人家吃饱穿暖,训练的周期和效果也无法令人满意。”

    泰尔斯的语气越来越沉:

    “但国王依旧坚信:信鸦就是未来。为此他不惜成本,不计代价,对所有与此相悖的谏言置若恍闻,坚持应用信鸦,王国的税赋由此加重。”

    “很快,信鸦成了新的潮流,一时王国上下,无不争相搜罗鸟种,建造鸟舍,种植鸟食,挖取磁矿。有个故事记载,一户贫苦人家艰难度日,他们保住鸦粮,养活信鸦,却饿死了儿女。”

    听到这里,怀亚轻声叹息。

    罗尔夫的手臂越抱越紧。

    “其次,信鸦的出现,影响了很多人的生活——领主,贵族,祭祀,信使,邮差,看守,甚至传令兵和哨兵,这些是直接的,间接影响的还有执笔的学士、抄写员、惯作长篇的诗人,收租的管家,有人失业,有人改行,有人抗议,有人坚持过去的传讯方式……”

    保罗若有所思。

    “还不止如此,因为信鸦的存在,许多信息一小时前刚出,领主们一小时后就能知晓,所以农民交租的时间,赋税核算的期限,匠人工作的节奏,市场价格的波动,一切的节奏都被一提再提,所有人的生活都翻天覆地,他们都在茫然失措中竭尽全力,想要努力赶上信鸦的步伐——或者说,国王的步伐而不得,遭受折磨,苦不堪言。”

    哥洛佛眉目紧锁。

    泰尔斯脱下最后一片护具,一身轻松地面对西山的落日。

    “但国王是如此迷信进步与文明,他相信眼前的挫折只是阵痛,一时的牺牲必得补偿,而信鸦技术最终会让他的产出加速,令沟通高效,最终使得国家强盛富足,从而解决一切问题。”

    泰尔斯渐渐出神。

    “但他是对的,”哥洛佛忍不住开口,“在大帝的征服和统治里,信鸦必不可少。”

    泰尔斯只是微笑。

    D.D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满心疑惑。

    “最终,在许许多多的因素作用下,信鸦被捕杀,鸦舍被捣毁,驯鸦人被吊死,那位‘抓住了未来’的国王,则被无穷无尽的暴动起义赶下了台。”

    泰尔斯抬起头:

    “临死时,他流着泪质问苍天上的明神:‘为什么?我许给此世的,明明是改变一切的技术,是注定流传万世的功绩,是最美好的文明与未来!’”

    泰尔斯以低沉的语调结束这个故事:

    “信鸦在世上的第一次应用,就此失败。”

    “待到大帝起兵,帝国征服,信鸦被更多的人所熟知所接受,已经是两百年后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飞鸟还巢的轻鸣。

    保罗闭上眼睛:

    “可惜了。”

    训练场上的众人沉默了好一阵,直到怀亚试探着问道:

    “您是想说,那位国王过于傲慢,不够谦卑?”

    泰尔斯点点头,又摇摇头:

    “史料记载,这位被称为‘鸦主’的西涛国王‘所图甚伟,迷于高远,宠禽虐民,失却眼前’。”

    “的确。”

    保罗感叹道:

    “如果这位国王循序渐进,先小规模地应用,而不是急于求成急功近利,如果他关心百姓,知晓民情,通达政事,徐徐缓图,如果他等待技术成熟再……”

    “如果。”

    泰尔斯打断了保罗,他恍惚地望着天边:

    “如果?”

    “是啊,我们总能如此自信地为历史找到理由,简单地为过去找到说法。”

    保罗一时不解。

    泰尔斯继续出神道:“但从鸦主到大帝,信鸦荒废的两百年,究竟是这个世界对信鸦的态度与反应,是历史本身‘循序渐进’的必然,还是人类自己‘急功近利’的后果?”

    星湖卫队彼此交换着眼神,表达了对议题和公爵的双重不解。

    但泰尔斯却兀自出神,自言自语:

    “鸦主的悲剧是可叹的,却是否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呢,是否是我们站在后世,再怎么大放‘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的厥词也解决不了的呢?”

    “那两百年,究竟是必要的牺牲与代价,还是不必要的浪费和盲目?”

    “而我们,我们又该怎样保持谦卑,又不失热情?”

    这话让许多人反应不一,有的低头深思,有的一头雾水。

    “殿下?”

    怀亚忧心地靠上来。

    “我不知道,怀亚,”泰尔斯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土地上的这些人,领主,农夫,商人,工匠,他们与我们处在同一个时代,同一段历史,同一个世界里。”

    “我凭什么以为我有资格傲慢,凭什么以为我可以给他们带来什么,凭什么以为他们的历史与土地里,没有宿世相传的智慧与渴望,未尝蕴含变革与改良的种子,不曾埋藏着未来与希望的芽尖,只待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几秒后,泰尔斯醒过神来,抱歉地向大家笑了笑,示意武艺课结束,让心情复杂的大家各自收拾,准备回返城堡。

    唯有怀亚沉默了好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凑上跟前。。

    “殿下,”怀亚压低声音,“烦扰您的不是星湖堡,也不是信鸦,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对么?”

    泰尔斯动作一顿,看向怀亚。

    “尼曼子爵说过,”侍从官满面担忧,“当您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喜欢说话——说很多话,且往往充满了感慨和叹息。”

    普提莱·尼曼。

    那个老烟鬼的形象闪过泰尔斯的心头,让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您知道,您不必一个人背负一切,您可以相信我——或者一切您认为值得信任的人。”怀亚真诚地道。

    泰尔斯凝望着怀亚,很久很久。

    他不禁想起与对方的第一次见面,这个浑身古板僵硬的小伙子,对自己煞有介事宣誓效忠的样子。

    王子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握紧了“盟约”。

    “饭点到了,回去吧。”

    几秒后,泰尔斯把手伸出口袋,对着怀亚露出温暖的微笑:

    “无论饿不饿,总得要吃饭的。”

    怀亚的表情黯淡下来。

    泰尔斯拍拍他的肩膀,自顾自向着城堡走去。

    “但鸦主也是可敬的,不是么?”

    怀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泰尔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关于信鸦,他失败了,但世界最终成功了——在两百年的阵痛之后,在大帝身上成功了。”

    怀亚的声音颇有些急切:

    “无论是必然还是多余,不管外界如何评价,鸦主都作出了他所相信的选择。”

    “对于他而言,可能这就够了。”

    泰尔斯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迈开步伐,走进城堡。

    当天晚上,泰尔斯用餐完毕,像往常一样来到胡狼塔的书房里。

    但这一次,当他向门外站岗的哥洛佛与罗尔夫打完招呼,让他们关上房门之后,泰尔斯就神情一变。

    他转过身来,看向站在书桌后,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身影。

    “从上封信到现在,你也让我等得太久了吧。”

    王子冷冷道。

    “太久?相信我,泰尔斯,对我们这样,生则永恒,眠于转瞬的存在而言……”

    书桌之后,他最另类的老师,气之魔能师,艾希达·萨克恩似笑非笑,捻动着修长的手指,优雅淡定地放下一封蓝色请柬:

    “没有什么等待,可以谓‘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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