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乐游曲(二)第(2/2)页
“她为她开蒙,教她读书。平恩郡主曾是才动天下的首辅之女,倾囊相授之下,让这个女婴也能识文断字、吟诗作赋。”
“可随着女孩长大,平恩郡主红颜枯萎,渐渐凋零。她自知护不住养女,又怕养女引来客的垂涎,所以下定决心将她送走,送到自己奶娘的家乡松江。十几年间,那群人已经放松了警惕,他们料定了平恩郡主早已翻身不得,对她的监视也稀松
了许多。”
“平恩郡主告诉养女,她养她这二十年,就是为了让她替自己报仇。所以如果想要报偿她的养育之恩,就要努力考功名,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权力最高处去。拿着这块玉佩,去紫禁城里找一个姓吴的郎中,为她,也为谢家复仇。然
后,平恩郡主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都给了她。”
“郡主还说今日一别,再也不要相见,希望养女牢记仇恨,一定要为她报仇。”
说到此处,郁仪已经是满面泪痕,哽咽失声。
而吴阅先刚才的那一席话,给平恩郡主的故事,补上了一个结局。
原来平恩郡主早已经猜到了账簿是假的,她反反复复叮嘱养女为她报仇,不过是想让养女凭自己的本领平步青云,谋得一个好前程。
她把全部的感情,都融入在了一句短促的话里。
“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
语重心长,一字千金。
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是她最绝望时上天赐给她的珍宝,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心中有恨,也有对孩子无尽又深沉的爱。
她想报仇,也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安稳太平地活着。
所以平恩郡主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已经释然。
什么家仇国恨,百年后不过黄土陇上千里孤坟。
好人死了,坏人也死了。
她更不想让郁仪,背负本不属于她的仇恨。
她只想勉力张开翅膀,护着那个和她连血缘都没有的孩子。
好孩子,快飞吧。
飞得更高些,更快些。
飞过那高山,飞过那江海。
快马疾风,生生不息。
你不是娇花,你是母亲骄傲的鹰隼。
没有人值得你以命相搏的报偿,包括我自己。
吴阅先亦是老泪纵横,他口中喃喃着谢首辅的名字:“云华,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他颤声问:“既然那群人已然放松警惕,平恩郡主为何不自赎身家,也不肯让我来救她出来?”
郁仪轻声道:“昔日名满天下的平恩郡主沦为娼,这世道又该如何让她活下去?改名更姓,苟且偷生?吴郎中是为户科做事的人,自然知道大齐的户帖有多么严苛,哪里能有她一个女人的容身之地。再者说,若她一走了之,那些人第一个怀疑的
就是吴郎中,到那时岂不是连累了大人您?”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如此丧尽天良?”吴阅先义愤填膺,猛地咳嗽了几声。
“吴郎中不如想想谢首辅之后,又是何人登此高位?那个将金老头死讯告诉你的清吏司典簿究竟是何人?又是何人盼着你在司礼监那里留下把柄?”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首辅赵公绥。
吴阅先仰面躺在榻上,一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老朽如何能斗过他啊。这二十年来,他官居高位,两朝元老。朝中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我只恨自己从前从未想通其中关窍,只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就连自己都被算计了进去。”
“所以,吴大人。不要去广宁了,留在京城吧。”郁仪凝睇着他的眼睛,“留在这,看赵公绥是如何身首异处的。”
吴阅先愣住了:“可平恩郡主说......”
郁仪垂下眼睫:“我必将为我母亲报仇雪恨。”
所有人都夸她那一笔好字,就连太后都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教出这样好的女儿。
可教她至善明德的人,也是一个女人。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娼/妓。
她从阎罗殿前为郁仪抢回一条命。
郁仪不会打扮,也是平恩郡主不敢给她打扮,怕她的美貌引来杀身之祸。
她们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早在这十几年的短促光阴里,生出爱的血肉。
郁仪考中举人之后去过一次扬州。
她知道平恩郡主不肯见她,所以郁仪将皇榜抄录一份封入火漆中,请人给平恩郡主送去,一并送去了自己攒的一笔银两,她留下一张字条写好自己下榻的客栈,说如果平恩郡主愿意,她要接她一起去京城。
送信的人说,那个娘子看到信时泪盈满睫。
他问她要不要回信,那个娘子却默默摇头。
她如何舍得给自己的女儿留下如此污名与把柄,同为女子,她当然明白郁仪一路走来的艰辛坎坷。
平恩郡主无形无息地病故在那年冬天,留给她的只有一小瓮骨灰,和她写的几卷书。
她从浙江赶来扶灵奔丧,依照平恩郡主的遗愿,将她的骨灰埋在了眺望京师的山上。
吴阅先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细细端详着郁仪的脸:“你的确和平恩郡主生得不像,但气韵却和她一般无二。纵然你不是她亲生的,我也会把你当自己的晚辈来看。”
郁仪平静道:“于我而言,她便是我唯一的母亲,今生不会改。
“好好好。”吴阅先一连说了三个字,“那便如你所言,老朽愿留在京中改头换面,等着看你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郁仪微微舒了一口气:“明日张大人会将您送回刑部大牢。您将会按照太后要求的那样南下离开京师去往广宁。但出了京师之后便会遇到一伙人马的追杀,他们会将您秘密带走,并留下一具尸体作掩护。对外便称您被仇敌杀害,张大人会给您另
外安排住处。”
吴阅先点点头:“好。”
郁仪知道她不能在宫外久留,所以起身告辞。
看着她的背影,吴阅先的眼眶亦泛起红意:“苏侍读。”
郁仪回头。
“不论如何,你都要记得她说过的话。”
“要好好活下去。”
这世上有两个人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一个人是平恩郡主,另一个却是张濯。
她轻轻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用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干。
账簿是假的,爱却是真的。
平恩郡主用这份谎言,独自写完了这场相遇的结局。
天高野阔,将暮云低。
推开门,郁仪看见张濯正静静地站在门口。
不知就这样站了多久,也不知他把她适才的话听进去多少。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打算瞒着张濯。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于这万千飞花间抬起头来。
这一切,他知道的都太迟了。
苏郁仪的身上像是披着一场二十年前的大雪。
纵然到了太平三年,雪依然没化,她还在等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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