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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一誓出、四方动、百家应、万民同第(2/2)页

    道法自然,何为自然?
    是袖手旁观这洪水吞噬生灵谓之“顺”,还是以人之智窥天之机以求“生”?
    他默然起身,走到供奉历代祖师画像的北壁后。
    那里悬着一卷以玄蚕丝织就、以秘银勾勒星河的《黄河星变分野图》,非大灾大劫不可动。
    香炉青烟笔直。
    朱葛易抬手,解下图轴,丝帛在殿中无风自动,百年星辰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转。
    他凝视着图上青龙七宿与汴梁分野的微妙连线,又望向殿外吞噬天地的浊黄,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里,有释然,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觉悟。
    “取观天仪,校准方位。”
    道子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召集所有弟子,带上蓍草、罗盘、量雨器。”
    侍立的老观主愕然:“道子,这是要……”
    朱葛易已卷起古图,转身向殿外风雨走去,玄色道袍被涌入的风鼓动。
    “去告诉外面那些人——”
    他迎着暴雨,声音清晰传来,竟压过了雷鸣:
    “天道虽渺,人心可测。今夜,便以我道家百年所窥之天机……”
    “为苍生,争一条活路。”
    墨家据点。
    钜子传人墨七一把将《共济书》拍在满是工具的木案上,震得刨花飞起。
    “都来看看!”
    他指着“共鉴此百家肝胆”几字,环视周围满脸不服的弟子,声音沙哑:“咱们跟儒家争了千年‘利天下’,争的是什么?……就是这一刻!”
    说着。
    墨七猛地抽出自己的矩尺,“咔嚓”一声折断:“带上所有家伙,出发!他给了道理,我们去把它……造出来!”
    《共济书》的墨迹如石,投入了沉寂多年的百家深潭。
    涟漪,却从潭底最深处炸开,直抵每一派的门庭祖训。
    今文经学一老儒,指节敲着那句“功过自此分明”,脸色铁青,却对门下叹道:“此子……竟将‘名实之辩’化作救生之索。去!莫让风头尽被旁人占去。”
    古文经学的儒生捧着抄件,指尖微颤。
    那“四阶之功”如利刃,剖开了他们皓首穷经也未能触及的现世泥潭。
    有人喃喃:“若救灾亦如注经,字字皆关性命……这贡院,便是新的石渠阁。”
    郑守真闻言,手捧《共济书》,眸中有战意在燃烧。
    王氏宅院檐下。
    王珩之丢开酒盏,望着窗外浊浪:“《救难录》在墙?好个日夜可见……他这是要立一座人人看得见的功德碑。走,这等‘盛事’,岂能缺席?”
    李家别业。
    李长年笑道:“好一个‘待夺之旗’……这是阳谋。备舟,带上家中存药。他要‘实绩’,我便给他看何谓世家之‘实’。”
    医馆内。
    老大夫捧着“捐器纾难,权执《义仓印》”一行,长须抖动:“好!救灾如救急症,正需一方能调百药之印!”
    他转身厉声道:“收拾所有药材,列单!去贡院!”
    警惕者,惊其手段滔天,直指根本。
    震撼者,服其格局恢宏,心系生民。
    然无论心思如何翻涌,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向同一个方向——
    那在洪水中犹如孤岛的贡院。
    于是。
    一道道身影,或孤傲,或沉重,或急切,皆毅然踏出了高墙深院。
    踩进了齐膝的黄浊之水,朝着那卷纸所指向的“生路”,破浪而行。
    风雨之中,崔岘之名,已如这漫天水汽,无声浸透开封每寸砖石。
    而真正的撼动,此刻才刚刚开始。
    布政使司内,死寂如坟。
    崔岘《共济书》抄件传至,满堂目光皆凝于“四阶之功,代口舌之辩”、“功过自此分明”数语之上。
    墨字如刃,剖开堂中昏沉之气。
    有老吏手中青瓷盏倾覆,脆响惊心,竟无人顾。
    此非寻常策论,乃是一面高悬明镜,照见旧日诸般推诿延宕。
    洪水在外,新规已在纸上生根,蔓如古藤,绞着朽坏梁木。
    唯有岑弘昌一个激灵。
    眼眸中闪烁出骇人的神采。
    他已经走错了一次。
    这次,不能再错了!
    自己一人,死不足惜。但开封百姓,何其无辜啊!
    想到这里。
    一片僵冷中,布政使岑弘昌缓缓起身。
    他拿起那份抄件,又轻轻放下,动作沉得像在移一座山。
    纸上的字句,在他看来,已非建言,而是大势——
    是洪水倒逼之下,万民生出的“活法”。
    旧署衙的墙,挡不住这水,也围不住这理了!
    纵使对崔岘之“新学”有万般不满,但这一篇《共济书》,却能活万民于洪水滔天之际。
    他终将抄件轻轻放下,如卸千钧。
    转身面向满堂死寂,声音沉缓却裂石穿云:
    “大势已成,非人力可阻。今当应山长之召,开贡院之门,请百家能者——”
    他略顿,一字一顿:
    “共、救、开、封。”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仿佛被抽空。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有人下意识去摸官帽,指尖冰凉。
    “还有,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我岑弘昌炸了黄河。”
    岑弘昌的声音陡然抬高,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本官在此确切告知诸位——本官,未曾做过!”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按察使周襄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既然百姓疑官府,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门之后。”
    “以免造成更严峻的后果。”
    “天灾已起,但,人祸,决计不可再肆虐!”
    岑弘昌向前一步,袍角无风微动:“自今日起,布政使司衙门随我迁往贡院。”
    “所有赈灾调度、民情呈报,皆与山长并百家共议。”
    “本官亦将亲笔上书,向圣上、朝廷陈明一切——包括这污名,这场灾,还有我等今日的选择。”
    死寂终于被打破,化作一片压抑的抽气与椅凳挪动的刺响。
    众官脸上血色尽褪,有人几乎瘫坐下去。
    迁衙门?与庶民同席?
    这不止是破例,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洪水与目光一起涌进来!
    疯了!
    真的疯了!
    哪个官员敢经得起这般注视?!
    “荒唐!”
    一名绯袍老臣拍案而起:“官衙乃朝廷威仪所在,岂能说迁就迁?与白衣杂处,成何体统!”
    另一人急声附和:“大人三思!救灾自有章程,引入百家旁说,必生混乱!”
    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断所有声音:“威仪?洪水没顶时,威仪可能当船?章程?若章程管用,开封何至于此!”
    他一掌按在《共济书》上,声震屋瓦:“此事非议政,乃本堂宪令。
    “再有阻挠救灾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堂噤若寒蝉。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语,指节泛白。
    黄河夜决时,他那道弹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驰往京师。
    而今《共济书》出,百家将集,万民注视——浊水之下所埋者,还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颤,似见雨中纸鸢,正坠向滔天浊浪。
    正如周襄所恐惧的那样,今夜,整个开封城——
    被崔岘的《共济书》,点燃了!
    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风,刮过残檐断壁,刮过漂浮的屋脊,刮进每一处挤满惊惶民众的高地。
    “听说了吗?相国寺的师父们,逆着水往贡院去了!”
    “何止!清微观的道爷们连镇观的星盘都抬出来了!”
    “天爷……布政使老爷,带着整个衙门,搬、搬进贡院了!我亲眼瞧见的,那面大匾都抬着!”
    “衙门里的官老爷,我不信!但,我信山长!”
    一个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听着身边七嘴八舌的激动议论。
    浑浊的眼睛望着贡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佛家、道家、官府、墨家、医家……都去了,都听山长的号召去了!
    “这是,这是真要救咱们开封啊!”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不止是听。
    越来越多的人,从暂时安全的角落站了起来。
    一个瘸了腿的瓦匠,看着水中艰难跋涉的僧侣队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们找法子,咱们有力气!贡院那儿,总缺扛沙袋、打木桩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边几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将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身边的孩子,对邻人道:“妹子,你帮我看着娃。我针线活好,去那边,总能缝缝补补,烧锅热水!”
    最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撑起简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搀扶,试探着走下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已成为全城希望灯塔的贡院,艰难却又坚定地汇聚而去。
    贡院外。
    四物巍然。
    救难录巨幅木榜高悬。
    济世碑青石坯体肃立。
    义仓印木铸大印端放。
    点将鼓鼓架被雨水冲刷得冷硬。
    数千人立于泥泞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却灼灼地望着这四样他们亲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规矩”。
    脸上尽是忐忑期待。
    会……有人来响应号召吗?
    会吗?
    雨幕,忽被马蹄踏破。
    一骑白马嘶鸣而至,溅起浑浊水花。
    马背上,锦衣少年浑身湿透,高束的发髻散乱,却背脊挺直如枪。
    他勒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电,直射考场院门处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岘。
    数日之前,许奕之当街喊出的那句话,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山长有令——出闱之日,亲教你‘规矩’二字怎么写!”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口,烫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继圣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独自走向高台。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崔岘,眼中烧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胜负欲和那口憋到现在的气。
    董继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济世碑前,转身,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挑衅,响彻全场:
    “崔岘——!”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砖瓦巷,三百七十一口!旧曹门垛口,两百零九口!马行街仓库,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报所写之法,移至高处,饮水食粮,暂无性命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三日来的憋闷和此刻的证明全都倾泻而出:
    “七百七十三条性命在此!你车中传令,说待出闱,要教我‘规矩’。”
    董继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凉湿滑的石碑表面,发出沉闷一响:“不必等出闱了!今日,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规矩是什么——”
    少年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亮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数目,刻在这济世碑上!”
    “我要这开封城所有人都看见,救人的规矩,不在车驾的轻重,不在言语的机锋,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在这里做了多少!”
    少年人话语铿锵,姿态张扬。
    像一柄刚刚出鞘、急于证明锋芒的利剑。
    他紧紧盯着崔岘,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驳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场言语上的交锋——
    就像御街上他没能真正开始的那场。
    然而。
    崔岘静静地听他说完。
    目光从他倔强绷紧的脸庞,移向他身后雨中肃立的石碑,又缓缓落回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随后。
    轻声赞叹了一句:“善。”
    并对身旁执笔的士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地穿透雨声:
    “记。董继圣,首位依《共济书》呈报功绩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绩核验无误后——”
    他略作停顿,那停顿让董继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暂记,甲上。”
    哗——!
    四周士子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低呼与赞叹。
    许多双眼睛看向董继圣,带着钦佩与激动。
    “是董公子!他第一个到了!”
    “竟真按山长之法救了这么多人……”
    “好!这才是我辈响应山长号召的模样!”
    “董公子,好样的!”
    董继圣整个人愣住了。
    满腹的机锋和少年意气,忽然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脸上那副“来找茬”的倔强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眸子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诚实的却是他那双耳朵——
    在湿冷雨水里,竟“腾”地一下,从耳尖迅速红透。
    “……哦。”
    半晌后,他别开脸,生硬地挤出一个音节。
    “……记、记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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